合同没写怎么付，9 月起默认是现金——扬州小微企业的应收账款（下）
《扬州授信内参》 · 2026-09-14
2026 年 9 月 3 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强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治理有关工作的通知》（国办发〔2026〕24 号）。其中一条，与每一家给大企业供货的小厂都有关：合同里没有明确支付方式的，一律以现金支付，不得以商业汇票或者应收账款电子凭证替代。
合同里支付方式那一行空着，现在等于替供货方写了“现金”二字。
这条规矩有前提：它管的是机关、事业单位和大型企业欠中小企业的账。够不够得上这条线，第四节讲怎么算。
上篇写到钱在外面、厂在等。这一篇讲两件事——够得上的，政策把什么交到了小厂手上；够不上的，手里还剩什么。
一、三件拖账的工具，被一件件收走了
小厂的钱被拖住，靠的不是一句话，是三件工具。这份通知做的，就是把三件工具一件件收走。
开篇那一条，收的是支付方式。以往合同里不写怎么付，到了付款那天，供货方拿到的是一张商票，或者一张应收账款电子凭证，钱在纸面上，日子在半年以后，急着用钱只能自己贴息去换。现在那一行空着，答案由规定替供货方填。
第二件收的是账期。电子凭证的最长付款期限压减至 6 个月，平台不得新开立超过 6 个月的凭证，银行与商业保理公司也不得为这类凭证融资。逾期的还要被记一笔：由上海票据交易所与服务平台分别披露，平台对逾期企业停止提供新开立凭证服务。一张凭证能把账期拉到一年半的日子就此结束——超期的凭证不只融资无门，连新开都开不出来。
第三件收的是一条链。大型企业不得强制或者变相强制中小企业，到其关联的商业保理公司办理应收账款融资。给活干，再让供货方去自家保理贴现，同一笔账赚两道钱，这条链从中间被剪断。
拖得久，代价也在加码。故意拉长账期的大型企业，会被行业主管部门、中国人民银行、市场监管总局等联合约谈并督促整改；拒不改正的依法联合惩治，认定为严重失信的在“信用中国”网站公示。模糊账期起算点、拖延验收结算、拿商票或者电子凭证变相延长付款期限，同样要被处罚并公开曝光。
二、合同里那几句话，以后写不进去了
工具被收走之外，还有几句话直接从合同里划掉。
以收到第三方付款作为付款条件的“背靠背”，不许再写进合同。强制中小企业接受商业汇票、应收账款电子凭证，并借此变相延长账期，明令禁止。拿内部付款流程、负责人变更、竣工验收备案、决算审计当理由拖延支付的，也一并堵住。
落子最实的一处是验收。约定了检验、验收期限又拖着不办的，付款期限自期限届满之日起算——拖验收不再拖得住付款。
期限与代价写在同样的几条里。机关、事业单位自交付之日起 30 日内付款，合同另有约定的最长不超过 60 日；大型企业自交付之日起 60 日内付款。逾期应当支付利息，双方没有约定的，按每日万分之五。一笔 100 万的货款拖满一年，按这个标准是 18 万。拖账不再是免费的事。
没禁的也有，各自被定了边界。质保金依规留存的不禁止，但不得限定为现金，中小企业拿金融机构保函来担保的应当接受；商票不是被强制接受、也没被用来延长账期的，双方约定使用并不违法；寄售与滚动结算同样允许存在，只是付款期限从双方确认结算金额那天起算。
寄售这一处容易被看漏：形成的那笔账权属不清，做不了保理融资。寄售本身不违规，可这笔钱提前变不了现。
通知另外往前推了两处，这两处是引导，不是强制。各行业主管部门要把账期起算节点、支付方式与流程、检验验收或者竣工结算的标准与期限、最长付款期限四项写进行业规则；同时引导大型企业及其全资、控股子公司把对中小企业的最长付款期限限制在 60 日内，推动龙头企业率先践行“60 日付现承诺”，中央企业对中小企业全部采用现金支付。
60 日是引导与承诺，不是所有合同无条件六十天，期限怎么定仍以合同与条例为准。把“引导”读成“强制”，拿着去催账只会落空，落空的还是自己。
三、最大的好处：这笔账能提前变成钱
前面两节说的都是怎么把钱要回来。真正改变处境的是另一条——那笔账在回来之前，可以先变成能用的钱。
机制不复杂。小厂手里那笔应收，是它自己记的一笔账，银行不会只看账就放款；要让银行认，得欠款那一家出面确认：这笔钱确实欠，到期确实付。条例给这项确认定了一条硬义务，自中小企业提出确权请求之日起 30 日内确认债权债务关系。以前求着对方在确权函上盖章，现在对方有 30 天的法定答复期。
银行看的不是这家小厂的报表，是欠款那一家还得起不起。 同样一笔应收，欠钱的是央企国企，与欠钱的是隔壁一家小厂，在审批桌上不是同一个东西。
代价也要算清楚。提前变现有贴现成本，等于拿一部分利润换时间。核心企业不配合确权，这条路还是走不通——话语权在链条上游手里。
条例另外留了一扇查账的窗。大型企业应当将逾期尚未支付中小企业款项的合同数量、金额纳入年度报告公示，一家大型企业欠着多少没付，在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上查得到；通知又加了一扇，应付账款达到一定规模的上市公司，要把主要支付方式、平均账期以及商票与电子凭证的开立情况披露出来。欠款那一家还欠着别人多少，是可以查的。
四、先划边界：谁欠的账才归它管
开篇那句前提，说的就是这条边界：机关、事业单位和大型企业采购中小企业的货物、工程、服务时才适用；24 号文里的大型企业，还包含其全资或者控股子公司。
规模怎么定不能想当然。工业企业要同时满足营业收入 4 亿元及以上、从业人员 1000 人及以上，才算大型企业，只看一项指标容易判错；规模类型按合同订立时的状态确定，有争议可以向主管部门申请认定。
还有一处最容易混淆：管的是“大型企业”，不是“国有企业”，划的是规模，不是所有制。民营企业做到这个规模一样受约束，规模没到的，哪怕顶着国企名头也不在适用范围里。
订立合同时还有一步常被漏掉，应当主动告知本企业属于中小企业。投诉的入口同样有门槛，全国违约拖欠中小企业款项投诉平台受理的是上述主体拖欠中小企业款项，非这类主体之间的欠款进不去门。拿着条文去催小客户的账，白跑一趟还伤和气。
五、扬州这一头：三条现成的路
政策落到地方，才有可走的通道。扬州出台的支持中小微企业融资 10 条措施里，供应链金融被单列一项：以“613”产业链主企业、农业龙头企业等为核心构建供应链金融生态，开发应收账款（电子凭证）融资、订单融资、存货与仓单质押等工具，把重点企业的有效信用延伸到上下游中小微企业；配套的是“一链一策一批”行动，以及全市政府性融资担保费率不超过 1% 的约束。
银行一侧的落地办法，大致对应三种场景，可以对号入座。
手上有政府采购订单的，中信银行的“政采 e 贷”是公开渠道可查的样本：以中标订单或者合同为基础，回款锁定在财政性资金上，不必再去找抵押物。
在核心企业供应链上、能拿到确权的，江苏银行的供应链金融云平台做的是同一件事：核心企业在平台上签发电子债权凭证并保兑，供应商持有到期兑付、申请融资、向上游拆分转让，都在线上完成，确权一次办结。
处在核心外贸企业上游的，看省级通道。《江苏省苏贸贷工作方案（2026—2028 年）》把合作银行由 9 家扩至 15 家，支持范围也扩到供应链上企业，对省内进出口规模较大的核心外贸企业的上游供应商，提供不占用链主企业授信额度的融资，扬州已有先例。
以上均为公开渠道披露的信息，不构成推荐。路修到了这里，通不通，还得看链条上那家核心企业肯不肯点头。
六、落地之后：缩短是真的，不均匀也是真的
反应最快的是汽车行业。2025 年 6 月 10 日至 11 日，一汽、东风、上汽、广汽、比亚迪、吉利等 17 家重点车企先后发表声明，明确响应这部条例，承诺供应商支付账期不超过 60 天。（《人民日报》2025 年 6 月 13 日第 03 版）
承诺之前有公开数据可查：2024 年国内上市车企平均应付账款周转天数达 182 天。中汽协 2026 年 2 月的调研显示，承诺之后，绝大多数重点车企的账期已压缩到 60 天以内，平均约 54 天。
另一面同样被记录下来。账期起算点不统一、验收流程被拉长、把缩短账期当作压价的筹码，成了新的软性拖延；红利主要落在重点车企的中小企业供应商头上，部分非重点车企及非中小企业供应商的实际回款周期，仍在 9 个月左右。
缩短是真的，缩短得不均匀也是真的。它管得住“有钱拖着不付”，管不住“换个名目接着拖”，更管不住另外一种情况——欠钱的那一家，账上确实没有钱。
七、条例与新规都够不着的那一层
前面六节说的都是对手方为机关、事业单位或者大型企业的情形。欠钱的是另一家小厂，条例管不着，新规也管不着。
主体信用还在的时候，钱只是晚到，链条再长也有尽头。欠钱的是另一家同样在垫资的小厂，情形就换了：它在给自己的客户垫资，也在等自己的上游回款，某一环断掉，就没有第二个还款来源。这笔钱不是晚到，是可能永远不到。
信息上的不对等同样明显。大型企业与被监测的上市公司，逾期情况查得到；规模以下的欠款方没有任何披露义务，它欠了多少、被几家的账压着，全在自己那本账里。
最麻烦的是表面上不容易看出来——还在下单，还在收货，货款还在零星地付，老板在群里照常回消息；等到有一次彻底不付了，通常已经是最后一步。
这一层没有条例可以引用，也没有平台可以投诉。剩下能做的，是三件都发生在出事之前的事。
第一件，查的是处境，不是口碑。 多数老板判断一家客户，靠的是合作年头和行业里的口碑。这两样有用，说的却都是过去的事。
不需要对方配合、也不用花钱的公开渠道，可以先走一遍。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经营异常，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查被执行与失信，裁判文书网与人民法院公告网查涉诉记录与破产清算公告。短时间内集中出现的买卖合同纠纷，往往是资金吃紧的前兆。
人民银行征信中心动产融资统一登记公示系统，查这笔应收有没有被质押或者转让登记；登记在先的那一部分，将来即便追回款项，自己的顺位也排在后面。承兑人签发的商业承兑汇票，累计逾期发生额与逾期余额由其在指定平台按月度披露。
这几处查到的都是已经办过手续的事。看得见，也意味着落在后面一拍。公开渠道看的是过去，现场看的是当下——付款方式从现金改成商票，小额照付、大额开始拖，验收对账一拖再拖，采购或者财务换了人，一边提出多拿一批货一边要求延长账期。单独看都解释得通，凑到一起，意思就清楚了：手上的钱不够用了。
第二件，线要划在接单之前。 给单个客户设一个上限：一笔坏账要用多少笔正常订单的利润才补得回来，这个倍数就是能承受的最大敞口；再设一条触发线，账龄或者余额越过这道线就不再赊货。
继续发货的理由通常是“这批发出去，前面的钱才有指望”，实际是拿新的货去救旧的账。线划下来不难，难在不动它。对方往往是熟客户，也说得出难处；破一次例，这条线就等于没划过。等账出了问题再压额度，对方已经没有下一批新订单可以谈了。
同一段时间里，把材料补成一套。送货单的签收、验收单、月度对账单的签章确认、发票的签收回执、往来函件与聊天记录，缺什么补什么；盖了章的年度对账单最有用，一纸写明金额与账期，往后不必再解释这笔债是怎么来的。缺的多半不是大件，是那些当时觉得“大家这么熟了”而省下来的手续。
第三件，知道哪一笔拿不稳。 债权债务关系明确、合法的，法院在受理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债务人发出支付令；债务人收到后十五日内不清偿也不提出书面异议，可以直接申请执行。情况紧急的，可以在起诉之前申请诉前财产保全，法院四十八小时内作出裁定，采取措施后三十日内必须起诉或者申请仲裁。事实清楚、金额不大的，适用小额诉讼程序，一审终审。
三条路争的不是同一个东西：支付令争的是快，保全争的是财产还在不在，小额诉讼争的是周期长短。真正决定结果的，往往不是选了哪条路，是动手那一刻对方还有没有东西可拿。
还有一层容易被看漏。对手一旦进入破产程序，受理前一年内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转让财产、为原先没有担保的债务补设担保、提前清偿未到期债务的，受理前六个月内已具备破产原因却仍只对个别债权人清偿的，管理人可以请求法院撤销并追回。
他几个月前急着付清的那笔，不一定就进了自己的口袋——事到临头才补的设备抵押、临时签下的还款承诺，都落在这道能回头看的窗口里。见势不妙的抢跑解决不了问题，管用的是更早的那一步。
八、顺序不能反
订立合同之前，先自测一次规模类型，并在合同里写明本企业属于中小企业。签合同时盯住三处：付款期限，“收到第三方付款再付”这类条款，非现金支付与检验验收的期限。支付方式这一行，24 号文已经给了默认答案——不写，就是现金。
履行过程中把凭证留全。对方拖延验收的，书面催告一次，付款期限的起算点就握在自己手里。
已经逾期的，书面函件载明应付金额、逾期天数与按每日万分之五主张的逾期利息；协商不成，通过全国违约拖欠中小企业款项投诉平台反映，受理转交与结果反馈都有法定期限。该平台为公益性平台、不收取费用，凡声称有内部渠道或者要求支付手续费与保证金的，均属诈骗。
确权在先，找银行在后。跳过确权直接去找资金方，对方看不清欠款那家的信用，报价只会更高。
两篇写到这里，这条线索是完整的：钱为什么回不来，政策把什么交到了小厂手上，管不到的那一层靠什么扛过去。
这一层的债，多数不是催下来的，是在接单那天决定的。
那家机械厂清算到最后，剩下一套烘箱，成交价 24576 元。裁定书没有记载它因何走到那一步。假如当时有人查过一次被执行记录，假如敞口没有越过那道线，假如关系还好的时候把对账单补了签章——三件都不难，难的只是它们都得在一切看起来还正常的时候做。
倒下去之后，账目只会留下数字，不会留下原因；看得见原因的，是当时还在给它供货、并且查得到今天这些公开信息的人。
（本文事实来源：《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国务院令第 802 号，2025 年 6 月 1 日施行）相关条款；《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强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治理有关工作的通知》（国办发〔2026〕24 号，2026 年 9 月 3 日印发，9 月 10 日经新华社播发）；《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投诉处理暂行办法》（工信部企业〔2021〕224 号）；《民法典》第五百四十六条与第七百六十八条；《关于加强商业保理企业监督管理的通知》（银保监办发〔2019〕205 号）及人民银行征信中心动产融资统一登记公示系统登记规则；《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21 年修正）相关条款。账期数据与本地实践引自人民日报、中国汽车工业协会、上海票据交易所、扬州市及江苏省相关部门的公开报道与公开文件。具体授信审批、投诉受理与法律适用，分别以经办银行、受理部门与司法机关当期口径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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